節錄自New York Review of Books, 22 June 1995, pp.12-15.
原文網址： http://www.nybooks.com/articles/1995/06/22/ur-fascism/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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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Umberto Eco (1932-2016) 圖片出處:https://commons.wikimedia.org/wiki/File%3AUmberto_Eco_04.jpg |
翻譯：謝耀文
關於歷史上不同形式法西斯主義之間的差異為何，仍有些模糊不清之處。但先不論這些的話，我認為還是可能列出一個我稱之為「萬年法西斯主義」(Ur-Fascism)或永存的法西斯主義(Eternal Fascism)的典型特徵清單。這些特徵無法整合為一個系統；它們之間有許多相互矛盾，而且也有許多點在其他類型的極權主義或狂熱主義之中也看得到。但提出這個清單足以讓各種法西斯主義聚集於其下。
- 萬年法西斯主義的第一個特徵是對傳統的狂熱
傳統主義(Traditionalism)的歷史確實比法西斯主義古老。傳統主義不只存在於法國大革命之後的反革命天主教思想之中；它的誕生甚至早至古希臘時期後期，是對於古典希臘理性主義的反動。在地中海盆地，不同宗教(大多是被羅馬萬神殿所寬容接受的信仰)的人們開始夢想得到一個神啟，從此進入人類歷史的開端。根據傳統主義的神話，這個神啟長久以來被埋藏在被遺忘的語言裡面--在古埃及象形文字中，在賽爾特的盧恩符文中，在罕有人知的亞洲地區的卷軸之中。
這個新文化必需是融合主義的。融合主義不只是像字典所說的：「不同形式的信念與實踐的組合」，這個組合還必需能夠接受內在矛盾。所有這些原始的訊息都包含了智慧的斷片，而即使它們貌似在講不同、甚至矛盾的東西，它們也都暗示或寓意著同一個原初真理。
這樣的結果就是，我們沒有學習新知的可能性。真理早已被說完，而我們只能持續解讀它晦澀的信息。
如果你在美國書店裡標示著「新時代」(New Age)的那櫃，你甚至可以找到講聖奧古斯丁(Saint Augustine)的書。就我所知，聖奧古斯丁不是法西斯主義者。但如果你看到一本書把聖奧古斯丁和巨石陣合在一起講，那就是萬年法西斯主義的症狀了。
2. 傳統主義表示反對現代主義
法西斯和納粹都崇拜科技，而傳統主義者通常反對它，因為科技是傳統靈性價值的反面。但即使納粹以自己的工業成就為榮，他們只是奠基在「血與土」(Blut und Boden)這個意識型態，在表面上讚揚現代主義而已。對現代世界的反對被偽裝成對資本主義生活的抨擊。啟蒙時代，那個理性的時代，被視為現代墮落的開始。在這個意義上，萬年法西斯主義可以被說是反理性主義。
3. 反理性主義需依靠對於「為行動而行動」的狂熱
因為行動本身那麼美麗，所以必須在反思之前，或沒有反思就行動。思考是一種沒有男子氣概的表現。而文化因為帶有批判的態度，所以值得懷疑。對於知識界的不信任一直都是萬年法西斯主義的症狀。赫爾曼．戈林(Hermann Göring)最愛引用德國劇作家漢斯．尤斯特(Hanns Johst)劇本中的一句台詞「當我一聽到『文化』這個詞，我馬上掏槍」，來支持像是「敗壞的知識份子」、「蛋頭學者」、「軟弱的趨炎附勢者」和「大學是共產黨的巢穴」這類的用語。官方法西斯知識份子的工作就是用背叛傳統價值為理由，來攻擊現代文化和自由派知識份子們。
4. 批判的精神造成區別，而作區分是現代主義的標誌。
在現代文化中，科學社群讚揚異議，因為它是增進知識的方法。但對萬年法西斯主義來說，有異議就是叛國。
5. 而且，異議代表多元化
萬年法西斯主義的成長和得到認同，都靠著利用和激化人們自然的對差異的恐懼。法西斯或未成熟的法西斯活動要開始的第一個訴求，都是要對抗外來侵入者。所以在定義上，萬年法西斯主義就是種族主義者。
6. 萬年法西斯主義從個人或社會的挫敗中而生
這就是為何在歷史上，法西斯主義最典型的特徵就是訴求於受挫的中產階段。中產階段在經濟危機中受難，或是感到在政治中受辱，而且害怕來自於更低社會階級的壓力。在現代，當過去的「無產階段」慢慢都變成無足輕重的布爾喬亞(而那些流氓(lumpen)大都被排除在政治舞台之外)，未來的法西斯主義就會在這群新的社會多數中找到它的聽眾。
7. 當人們覺得自己失去了清楚的社會認同，萬年法西斯主義會說：你們有的唯一特權就是一個很平常的東西--生於同一個國家。
這就是國族主義的起源。而且，只有敵人能夠給予人們一個國族認同。所以在法西斯心理學的根源之處，是對敵我分佈圖的執念，這敵我分佈也許是國際性的。法西斯的子民必須被圍攻。最簡單帶出這個敵我分佈的方法就是仇外。但敵人也可能來自內部：猶太人通常是最好的目標，因為他們具有可以同時是自己人又是外人的優勢。在美國，對於這個敵我分佈的執念的一個明顯例子就是帕特．羅伯遜(Pat Robertson)的「新世界秩序」(The New World Order)一書。但我們最近也可以看到很多其他的例子。
8. 法西斯追隨者必需感到被敵人浮誇的財富和力量羞辱
當我小的時候，我被教說英國人一天都吃五餐。他們比我們這些人窮志不窮的義大利人吃得還多。而猶太人是一群有秘密互助網絡的有錢人。但是，法西斯追隨者們還被說服他們可以打敗他們的敵人。於是，藉由修辭重點的不斷轉移，他們的敵人同時太強，也太弱。法西斯政府被譴責輸掉戰爭的原因，即是他們總是無法客觀地評估敵人的力量。
9. 對萬年法西斯主義來說，沒有為活著而鬥爭，而是為鬥爭而活著。
所以和平主義即是通敵。和平主義不好，因為生命是一場不停止的戰爭。但這想法也帶出了世界末日情結。因為敵人必須被打敗，必需有一場最終的戰役，之後法西斯主義就可以統治世界。但是最終戰役之後表示會有和平的時代，或說黃金時代，而這和永恆戰爭的原則是矛盾的。從來沒有一個法西斯領導人可以解決這個問題。
10. 精英主義是任何反動意識型態的典型面向，所以它基本上是一種貴族政治。而貴族式和軍事式的精英主義會殘酷地導致鄙視弱者。
萬年法西斯主義只能倡導精英民粹主義。每個人民都屬於這世界上最棒的人(領導人)，黨的成員是所有人民中最棒的一群，每個人都可能(或應該)加入黨。但沒有凡人就不會有貴族。事實上，正如法西斯領導人知道他的權力不是人們經由民主交到他手上，而是武力奪來的，他也知道他的武力是基於大眾的軟弱。人們太軟弱了，所以他們需要、也值得一個統治者。
11. 在這個層面，每個人都被教要當個英雄。
在其他每個神話裡，英雄都是不同一般的存在，但在萬年法西斯意識型態中，英雄主義是基本標準。西班牙長槍黨的精神標語是「死亡萬歲」(Viva la Muerte)並非偶然。在非法西斯社會中，世俗大眾被教導死亡是不愉快的，但是必須用尊嚴面對；而教徒則被教導死亡是通往超自然幸福的一條痛苦的道路。相對的，萬年法西斯主義的英雄渴求英雄式的死亡，因為它被宣傳為英雄一生最好的回報。萬年法西斯英雄迫不及待想死。但在他的迫不及待之中，通常他是送別人去死。
12. 因為永恆的戰爭和英雄主義都不是容易玩的遊戲，所以萬年法西斯主義者把他們對力量的追求轉移到性事上。
這是大男人主義的起源(包含了對女人的輕視、以及不容忍且譴責不標準性行為；前者如貞操觀、後者如同性戀)。但因為性也不是多容易玩的遊戲，所以萬年法西斯英雄們更傾向玩武器--一種陽具的替代品。
13. 我們可以說，萬年法西斯主義是奠基於選擇性的民粹主義，或稱質性民粹主義。
在民主中，人民(citizens)擁有個人權利，但整體來說，人民的政治影響力透過一種量化的觀點(quantitative point of view)實現--即個人要聽從多數人的決定。但在萬年法西斯主義中，個人是沒有個人權利的。民眾(the People)是被視為一整塊表現出共同意志(Common Will)的同質(quality)實體。但因為只要一大群人就不會有共同意志，所以領導人就假裝是他們的代言人。人民無法行動，因為政府不是由他們委任的；他們只被要求扮演好民眾的角色。民眾因此只是劇場裡的虛構角色。未來將會有電視或網路民粹主義，只有一些被挑選出來的人民團體的情緒反應會被播出，並且被認為是「民眾的聲音」。
因為它的質性民粹主義，萬年法西斯主義必須反對腐敗的代議政府。當有政客表示懷疑議會的合法性，懷疑議會不代表「民眾的聲音」的時候，我們就可以嗅到萬年法西斯主義的味道。
14. 萬年法西斯主義說「新語」(Newspeak)。
新語是歐威爾在小說「一九八四」中發明的語言，是小說中英國社會主義「英社」(Ingsoc)的官方語言。但萬年法西斯主義的元素普遍存在於不同形式的獨裁政體。所有納粹和法西斯的教科書都採用刪減弱化的詞彙和簡化的語法，來限制複雜且批判的理性思考。但我們也要準備認出其他新種類的新語，即使它們以看似無害的形式出現在脫口秀中。
即使有時候穿著便衣，萬年法西斯主義仍在我們身邊。如果有人跳出來明說：「我想要重新啟用奧斯威辛集中營，我想要黑杉軍再度在義大利廣場上遊行」的話，那事情還算簡單。但生活不是那麼簡單。萬年法西斯主義可以穿著最無害的偽裝回來。而我們的責任是在任何時間、任何地點揭發它，用手指出它的任何新化身。小羅斯福總統在1938年11月4號的一句話值得我們重溫：「如果美國民主不再有活力地往前進，如果我們不再日日夜夜尋求和平增進人們福址的方法，那法西斯主義就會在我們自己的土地上茁壯。」自由與解放是永不結束的事業。
Umberto Eco (c) 199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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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記：
最近因為川普當選，所以艾可在1995年(二十多年前！)寫的這篇文章又被許多人重提。我認為其中的觀點很重要，所以自行中譯，希望有更多人可以了解何謂法西斯主義，以用來解讀現代社會潛藏的各種法西斯。在川普之外，相信這些標準還可以用在很多地方，例如國民黨的中華至上主義，「台灣太民主」之類的言論，護家盟的「傳統價值」，還有中國政府的各種言論。
關於川普，還有兩篇英文文章與大家分享：
這篇簡單介紹了艾可這個思想家，相信他對台灣讀者來說也不陌生。最後提到川普如何符合艾可提出的這14個標準，是法西斯無誤。
這篇比較學術，不只從艾可，也從尼采等人的理論去論證川普的確是法西斯主義，不論他如何假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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